
女儿长到第六个月,要开始吃辅食。辅食这个词显得主从有序,秩序分明。日本的称呼则是“离乳食”,我以为有点依依惜别的意思。婴儿始食五谷,从此不再仅赖乳汁,可与初生之时作别。然而这大概率又是日语太差导致的过度联想。
辅食的铺垫早早开始。女儿出生后第四个月去区政府做健康检查,进门处先要填一张调查表,确认她是否已会两手合拢,是否已会自主翻身。之后是测量身高体重头围、检查运动反应之类,我猜大约跟国内的婴幼儿体检差不多。收尾便是观看婴儿离乳食的教育片。黑黢黢的房间里,连我们只有三四对夫妇。投影仪循环播放着影片,从为何需要离乳食,到如何制作,如何喂食,大致介绍一通,让新手爸妈们有些概念。
不多久,保育园的保育士也提醒,说过两个月,保育园会在每天下午喂一顿离乳食,一天的辅食量便因此增加到两顿。在此之前,必须确认婴儿吃过哪些食物,对什么食材过敏。保育园有一个小厨房,窗明台净,煮饭时热气腾腾。园里大些的孩子也时不时给厨房打下手,一起清洗拾掇蘑菇。每个月,园内的营养师会给家长发一张手写的当月菜单,常见的食材有鲷鱼、豆腐、胡萝卜、南瓜、白菜、西兰花、红薯,看起来十分丰盛。这也同时意味着,我们要在开始园内辅食之前,让女儿把这里常见的各种食物都尝一遍,让她熟悉味道、排查过敏源。
展开剩余87%保育园的“给食”,用玻璃盒展示在玄关处
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妻子专门买了一本权威书籍供我学习,题目叫《新手上路:妈妈和爸爸的离乳食》,由主妇之友出版社出版,其中介绍从第一次吃辅食开始,到幼儿两岁时的食谱与制作方法。
最初的离乳食是从“十倍粥”开始,即米一水十,煮成稀粥,再用勺子碾成糊状。两个月后,水量减半,变成五倍粥,便可直接喂食。再渐渐少水,至一岁后便可吃普通米饭,跟大人一样了。
“十倍粥”这个词引起我的兴趣,觉得如此清晰量化的名目,应当有所来历。去查了一番,果然有迹可循。简略来说,“十倍粥”源自1958年日本的辅食国家标准。
从前日本庶民养育儿女的辅食,多以谷物磨粉后煮成糊,以补母乳不足。大正时期,日本有企业开始生产婴儿用的奶粉和其他育婴食品。其中最有名的是和光堂,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推出杀菌罐装的米糊,在米糊里添加蔬菜汤与牛奶,成为日本最早的婴幼儿辅食产品。但当时日本正因为发动侵略战争自食恶果,伴随大本营不断胜利的战报,资源供应却日益紧张,一切食物都要配给。育婴食品不在必须保障之列,只能中断生产。
和光堂生产的各种辅食(图|和光堂株式会社社史編纂室编《和光堂のあゆみ》,和光堂,1969年)
后来主持日本离乳食标准修订的的小儿科医学家今村荣一曾如此描述当时的景况:“因为贫困,感染症多发,乳儿的患病和死亡较多。哺乳期后半,往往母乳营养不足,又缺乏离乳食喂养,发育不良和死亡率居高不下……如此状况到战争结束后三四年更加恶化,乳幼儿的营养失调和高死亡率都成为问题。”
于是1956年,日本文部科学省拨款成立离乳研究班。以儿科医学家远城寺宗德为首,经过两年,编成日本最早一部科学的辅食养育标准。今天日本的辅食养育法则,便大体定型于此,比如离乳食喂养自婴儿满5月开始;辅食添加以谷物、蛋黄、蔬菜和鱼为顺序;以及确定了十倍粥、七倍粥等离乳食规格。
和光堂生产的各种辅食(图|和光堂株式会社社史編纂室编《和光堂のあゆみ》和光堂,1969,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数位典藏)
那么,就从十倍粥开始。在女儿正式迈入人生第六个月的前一天晚上,我取了两小勺大米,再用量杯装好150毫升水,开始给她煮人生第一口粥。有个未雨绸缪的热心朋友早在妻子怀孕时便送给我们一台辅食机,能吱一声把各种食材打成糊糊。我把它找出来,洗干净。新米粥出锅,倒进辅食机,搅拌棒压下,扳动开关。果然吱一声,米粥变成了半透明的米浆。一丝蒸汽悠悠上来,带着点暖烘烘的甜香气。
在妻子围观下,我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勺,往女儿嘴里递过去。这一勺重若千钧。美国人的婴儿养育指南里不建议给婴儿吃米糊,担心大米营养单一,又怕有重金属富集,因此以为用燕麦、大麦为宜。但是我们东亚稻作民族,一生都要吃米。中国自不必说。日本江户时代,小儿百日一过,便择吉日以饭捏作枣子大小,让幼儿尝试吞食,称为“初哺”。而且现代中国和日本的辅食指南,都说应该从米粥开始,想来应该没必要脱亚入美。
京都市发行的一份婴儿辅食指南
女儿自然不知道一勺米糊里竟然夹杂了这么多杂念。她第一次从勺子上吃东西,嘴唇感到碰触,便张口,却只会吮吸,颇为费力地将一小口米糊含进嘴里。在我们期待的目光中,她抿着嘴,然后便皱了眉,开始扭动,把脑袋偏向一边并奋力吐舌。老父亲精心准备的第一顿饭,便如此大半糊在了围兜上。
开局不利,令人忧心。然而没等我想到什么好办法,第二天女儿便无事一般平静接受了米糊的味道,而且十分赏脸,淡然吃了两三勺。到第三天,更是一气吃了十几勺之多。自此开始,她到吃辅食时便兴致高昂,等得久了,还要挥舞双手敲着小桌板,哎哎地催促起来。
辅食起步如此顺利,让我们都对新的试验跃跃欲试。各种教程都说,可以给婴儿吃柔软的水果,比如香蕉。于是,在开始辅食的第七天,我们给了她一勺香蕉泥。我喜欢香蕉,妻子很不以为然,认为香蕉不配叫水果,但作为辅食她也不反对。我以为女儿多少会继承一点父亲的口味,然而这一次是妻子的遗传占了上风。女儿震惊于香蕉的味道,苦了一张小脸,挥手蹬腿,拼尽全力把香蕉泥吐掉,而且眼泪汪汪起来。我只好悻悻收了碗勺。不料第二天女儿便拉肚子,妻子抱怨,说肯定是香蕉吃坏了肚子。医生倒没有这么断言,只说对香蕉过敏也是有的,或者一开始耐受不了果糖,总之保险起见,等她一岁之后再试试。于是,至少是暂时地,香蕉从辅食食谱中被排除了。
吃十倍粥一个月,按照指南,可以给她加些蔬菜。于是做了几种菜糊糊混在粥里,乃是南瓜、胡萝卜和小青菜。女儿果然又对新味道皱眉咧嘴,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勉强各吃了几口。出乎意料的是她最喜青菜粥,将来或许不用担心她不爱吃蔬菜。
日式离乳食谱里往往有纳豆和海苔,也少不了鱼。最初可以吃白身鱼,比如鲷鱼、鲽鱼。倘若都能接受,慢慢可以尝试红肉的鱼,常见的是鲔鱼和鲣鱼之类。最后,是味道更重、油脂更多的青花鱼。看了些日本育儿博主妈妈们分享的制作视频,说怕鱼处理麻烦的话,可以买超市现成的刺身,鱼肉收拾得干净,没有刺,切好的一片正好够吃一次。
日本超市里的市贩辅食专柜(图|维基百科)
至于调味,婴儿辅食不加糖和盐,当然也不能用料酒。我用洋葱、胡萝卜和番茄煮汤,能让辅食多些滋味,宜于入口。而日本的一般做法是用出汁,也就是海带和木鱼花泡的高汤。出汁是和食的灵魂,提供各种料理的口味根基,创造了日本独有的纤细而深奥的食文化。我同意出汁不错,但日料里往往什么菜都是出汁味,未免有些单调。而且家里没有功夫天天泡一锅海带和木鱼花,因此也就免于师此长技了。
保育园开始提供辅食之后,营养师特意来跟我们确认:“用一些出汁,可以的吧?”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我想,应该不用担心女儿的味蕾会被出汁拐走,反正将来还是会在家里吃到各种中国菜。为了符合中国人在海外的刻板印象,她爸爸妈妈作为两个吃米长大的南方人,甚至已经跟北方朋友学会了包饺子。
现在女儿已经到了吃辅食的第四个月,作为她的辅食厨师,我要在每天晚上泡好米,有时加一小块南瓜或红薯,电饭锅定时五点开始煮粥。早上六点起来,用小碗盛好肉末、洋葱、姜片,有时候加一点切碎的白萝卜或胡萝卜,微波炉开小火慢炖。同时另一边烧水,烫几片青菜,青菜捞出来之后再借着滚水煨个荷包蛋。这是我眼下摸索出来的效率最高的办法。日本的辅食教程里顾及爸妈育儿不易,建议可以一次做一周的饭,在冰箱里冻起来,要吃时化冻加热即可。我觉得这种办法诚然方便,却未免过于社畜,不妨稍稍延后再说。
丰原国周《见立昼夜廿四时之内·午前六时》,1890年(图|Japanese Art Open Database)
还有很多食谱没有开发,但至少眼下,女儿对我的手艺还算满意,以至于我们总担心她是不是吃得太多。保育园的老师倒对此很乐观,认为多吃一点没问题,还特意赞美女儿食欲旺盛,在保育园吃饭总是“嘴巴张得很大”。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学着自己拿勺子,把我给她做的饭洒得到处都是,使我们疲于奔命的育儿生活更加雪上加霜。由此我忍不住想得更远一点,也许有一天,她会嫌弃家里的饭菜,也许更久以后,我们会因为她不回家吃饭而怅然若失。时移事异不可预料,且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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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从周
前记者、编辑,杂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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